Monday, February 22, 2021

地下鄉愁藍調

拍音樂錄影帶最省錢的方式之一是抄老祖宗Bob Dylan的《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拿著一疊印著韻腳的字卡,找來你的哥兒們入鏡,越有名越好,譬如說大帥哥James Franco扮演過的那個詩人Allen Ginsberg,漫不經心地在鏡頭遠處和人談話替你當活動佈景,隨著歌詞和音樂的進行一張張把手上的字卡扔掉,只消端著張酷臉一鏡到底,有型有態度又替公司省掉大把預算。

陳昇出道的第一首歌《擁擠的樂園》就這麼幹過一回,拿著彩色麥克筆寫出來的POP字體沖著鏡頭傻笑,Paradise 單字還特意拿反裝可愛,不說是創作歌手還以為是綜藝節目主持人在裝傻呢。後來2010年的《二十年以前》又這麼幹過一回,找了老團員們入鏡,輪流拿著字卡對著鏡頭擺酷,說是對當年出道的音樂錄影帶致敬可以,說是因為已經拍到第五隻MV行銷預算消耗的已經差不多好像也可以。

下午有些心神不寧,在串流平台想找些熟悉的歌來聽,才發現原來陳昇還搞過一次。和亂彈阿翔與彭佳慧合唱的《朋友》,把字卡改成了朋友們的大頭照:滾石唱片的老闆、漫畫家、夜店老闆、老恨的團員、唱片封面設計師,當然還有一起合唱的歌王歌后,表面上像是經過了大半年歐洲的自我放逐之後想要逐個細數好友們的臉孔,但更像是趁著宣傳期向得罪過的傷害過的朋友們,一次過道幾年來都不知如何出口的歉。

有些已經離開 當然有些還未來
我的朋友 我知道 
其實我們並不在乎
有些決定沉默 有些變成敵人
我的朋友 誰要在下個路口分手走開
昨天我曾犯錯 永遠無法彌補
我的朋友請埋葬我的風度
也許見面再說 也許不用強求
我的朋友 請原諒我瘋狂的自由

前幾日陳府有喜娶媳婦,流出的側拍畫面中看到這些MV中的臉孔都有份出席,不知怎麼地由衷為他高興。自家的婚宴,主人新寶島康樂隊自然得上台、康康也上去唱些逗樂子的歌、伍佰和中國藍大樂隊也獻唱了你跟我都喜歡的《愛你一萬年》。

我把連結傳給了好朋友說嘿你們看,這就是婚禮場合最討厭的那種,酒過三巡之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上台搶麥的阿伯。我說我們以後嫁女兒也要這樣。

約定好了,先要從今天開始好好練身體。

Saturday, February 20, 2021

項迪豪



實在沒辦法喜歡玩臉書的張大春,社群軟體上的他,彷彿一個嘮嘮叨叨的統派阿伯,一路從不讀書的年輕人到政治太正確的執政黨他都有意見,尤其在選舉的季節看他和網友筆戰那種逞兇鬥狠的口氣,實在一點當年的才子身段也沒有,反而像極了混跡宮廟尋釁找事的潑皮無賴。

不在網路上與人鬥氣的時候,他就讓我想到高中時崇拜的國文老師。都是眷村子弟,都寫得一手好字,一樣說起一個又一個好聽的故事直像是隨手捻來,甚至說話的神情口氣都有點相似。張大春的城邦暴力團我來回讀了四五遍,然而每一次讀都還是能找出一些新的趣味。我尤其喜歡他那幾部短篇小說集,後設佈局精巧,跑馬挾泥帶沙。各種手法好像萬花筒一樣繁複,但每個細節又清晰無比。我常代他設想一個人的腦袋如何能裝下如此多的故事而從不重複,直到讀了他最近出了類似回憶錄的新書《我的老台北》才恍然大悟。

故事裡面那個杭州黑道大豪的名字「項迪豪」,原來是從那個坐在他座位前頭,下課時候一起學李小龍飛踢班級木牌的高中同學身上借來的;小說裡身懷絕技,擅水墨還寫得一手好書法的國學大師「錢靜農」,原來是從大學恩師「臺靜農」那裡借來的形象;原來當年他真的有去觀摩《婉君表妹》電影拍攝現場;原來真的有個幫李行導演管道具的同宗老大哥叫張漢卿;當年《尋人啟事》被「我」打了一頓的畫佛的看護老朱,在新書又出現了一回,只是這一次出現,人物形象故事情節居然和當年一模一樣,就連對話和敘述文字都直接照搬以前的作品。

看到故事人物和情節開始重複,突然有種不知如何形容的荒涼感,難道我們終於把小說家給掏空了嗎?

天知道,也許所謂的回憶和懷念,其實又是一次小說技巧的表演。「他以為我編造的其實都有所本,他以為我引來的東西其實都是我編的。」

想起大學二年級興沖沖的選修了張曼娟的現代小說通識課,第一堂課宣布本學期的進行方式是要請每一位同學輪流上台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下課鐘響我就退選了。

要寫故事自己想啦。

Tuesday, February 02, 2021

二月二日星期二

每年的今天我都會重新看一次《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ug Day》,比爾墨瑞飾演一個自我中心又憤世嫉俗的氣象主播,在電視台每年例行的外景節目:前往賓州鳥不生蛋的小鎮,拍攝當地據說能夠預測春天還有多久會到的土撥鼠,被神秘力量永久的困在小鎮裡的二月二日這一天,每天早上都被旅館床頭鬧鐘裡傳來雪兒夫婦演唱的同一首歌吵醒,而鎮上的人除了男主角菲爾之外,沒有人意識到他們重複的過著同一天的生活,菲爾也找不到能夠終結這個循環的方法。

據說這個劇本的創意是來自肯恩格林伍德的科幻小說《REPLAY重播》,書裏講述的同樣是主角們重複再重複的過著相同的時間旅程,只不過電影裡重複的時間單位是一天,而書裡面是要主角重新活過幾次一輩子的人生。電影工業對經典的處理方式是不斷用新的方式講同一個故事,所以後來我們有了動作片版本湯姆克魯斯的《明日邊界Edge Of Tomorrow》、有了恐怖片版本的《忌日快樂Happy Death Day》、最後當然少不了我們台灣之光朱延平的《男生女生配》。

重新觀賞的紀錄不幸在去年被中斷了,去年的二月一日我從巴黎坐飛機趕回家過年,一邊趕路一邊想著回到家不管多累一定要先看完電影才睡覺,一下飛機赫然發現自己時間沒算對,落地時已經是二月三日了。

是不是因為去年的二月二日在我生命中消失,所以二〇二〇變得有夠荒唐,今天無論如何,要排出萬難看完電影,試試把錯亂的時空導回正軌。


Monday, February 01, 2021

平平安安

幾年前起心動念去學習攀岩,對我來說是跨出舒適圈的一大挑戰,倒不是體能上有所不足,是因為我天生是一個內向的人,參加團體戶外活動要和陌生人交談又要能夠保持Hyper,不是做不到,只是對我來說是一種對能量極大的損耗,練習保持微笑比練習先鋒確保要困難得多。

第一次去爬岩是在北投的天然岩場,當天我的繩伴是一個也是單獨來參加訓練的女生,非常友善,學完了上方確保的初級課程,下山前她主動來留了我的聯絡方式,說以後可以當繩伴約出來一起練習,後來我們一起到龍洞上了先鋒攀登的課程,上了需要更多器械的傳統攀登,但是跟團裡面的大大一起團練,我跟她永遠都是那個最肉腳最需要被Carry的那兩個。龍洞的許多路線我們連起攀的動作都做不到,只好躺在平地上喝她用保溫瓶帶來的冰涼檸檬汁看大大表演,大太陽底下,就著海上吹來鹹鹹的風,看人把自己掛在岩壁高處,大概就是那陣子我最常看到的週末風景。現在想來,也許當初沒有遇到這個傻大姐,以我愛面子又容易受挫的個性,應該沒辦法自己一個人跑來跟這些高手一起練習。

肉腳歸肉腳,每次離開龍洞之前,她都丟我吊掛在岩壁上的照片給我,欸這是我今天幫你拍的照片。不管有沒有真的完成路線,好像很厲害的照片起碼能讓我能放上臉書驕其妻妾,享受那種好像變成戶外咖的虛榮。

後來在龍洞出了一次意外,我終究還是離開了例行練習,遇見這種事情,說心裡沒有陰影是不可能的。

但是在臉書上我好像從來沒有離開團體,看著她開始玩獨木舟、去阿空加瓜、去基地營,跑去娶妻生子的我好像也跟著一起去了那些地方。

上次遇見她是在中和的室內岩場,程度已經是我完全無法望其項背的,她看到我好高興,拉著我一起拍了合照,我說我難得能放風出來,她說不然我們下次約離你家比較近的北投岩場,我說好啊,我總是會說好。

然後上週末就出了事情,早上才看到她在陽光大好的十分瀑布打卡下水,照片宛如仙境,接著晚上就看到她出事的新聞。

生命太匆忙。

臉書上陸陸續續看見大家弔念的照片和文字,說什麼到了另一個世界要繼續你愛的戶外運動,感覺好奇怪,另一個世界,那是哪裡呢?

女兒從托嬰中心學了新把戲回家:老師教的吉祥話,她帶著手勢一個字一個字很用力地跟我說:「新年快樂!平、平、安、安!」

我被逗得很樂,連忙問她說老師還教了什麼沒有,但不管我拿了橘子還是鳳梨,她反來覆去就是那句平平安安。

也是,僥倖過了這個倒楣透頂的庚子年,能平平安安就好了。

珍重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