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昇作為一種座標

在紙媒還有銷量的三十年前，《ELLE》雜誌有一期附贈了限量的陳昇 CD 選輯。

這張選輯不只是把幾首受歡迎的單曲放在一起，陳昇還特別進了錄音室重新錄製，為每一首歌加錄了一些口白。後來這一張絕版 CD 變成了藏家珍品，其中〈南風〉的前奏裡，他這樣說：

「生命顯然是一種關於矛盾的品味 你在某一個年紀 篤信一些事 你在另一個日子 對它感到懷疑 或許我們應該習慣於生活並沒有答案 也就不會讓這答案 把我們最原始如一的品味給混淆了」

我大概從 2005 年開始，幾乎每年都參加他的跨年演唱會。把這件事情當作一種座標，對照台上的人和自己的改變。

有幾年他的狀況很糟，在台上演出漫不經心。後來不能去中國演出了，剛好台灣開放陸客自由行，但是中國觀眾的數量暴增，跨年演唱會居然還能加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的演唱狀態反而逐漸回穩，也做了幾張好作品。那時候甚至覺得，有一天國際會議中心裡的中國觀眾會比台灣人還多，來看陳昇的跨年演唱會，就跟去阿里山、日月潭、士林夜市一樣，成了觀光行程的一部分。

這幾年票賣得不好了，在新加坡的演出錄像中看到，他說他很想念祖國的觀眾。

想念的應該不只演出的互動，還有票房吧

說他從來不碰政治，也不盡然。他寫過〈應該是柴油的〉這樣的反核歌曲，我也看過他在台上唱完〈我喜歡私奔和我自己〉那句「又要問到下一步你要做什麼？」之後，對著台下被他灌昏的台北市長郝龍斌調侃：「選總統？」

若干年前去音樂餐廳看陳昇，喝了一輪之後，他又在台上發酒瘋。台下客人要敬他酒，他問對方從哪裡來，對方說是新加坡。

「好，那你跟著我說馬英九王八蛋，我就跟你喝。」

新加坡客人手上的酒杯立刻放下，連連搖手，像是隔壁有個便衣警總正盯著他。

醉眼惺忪的陳昇半醉半清醒地打哈哈，說我們這邊最好的地方，就是可以罵總統王八蛋。

每年年底記者都要問一次陳昇，金城武有沒有跟你聯絡，會不會來跨年演唱會？他總是胡亂回答一陣，再加上些容易起爭議的迷惑發言。我後來懷疑這只是他炒新聞賣票的手段。

睪固酮、無限膨脹的 ego，這些年來都是陳昇舞台形象的一部分。台上台下似乎都願意把他的放浪形骸當成一種自由，連帶容忍了那些早已看得見的、對女性甚至工作夥伴的不尊重。

直到 MeToo 爭議爆發。他還在演唱會上跟觀眾說，新聞說的那些事情都是假的。

後來再去聽他的演唱會，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走進那些歌裡面了。

李驥作為一種座標

優客李林是九〇年代華語樂壇最成功的雙人組合之一。解散之後，受到比較多注目的是林志炫。他出了一張口水歌專輯《一個人的樣子》，從王菲翻唱到黃鶯鶯，成績非常好。但現在想起來，幾乎對裡面的歌曲沒什麼印象。

比較常想起的反而是李驥後來出的個人專輯標題曲〈一個李驥〉。像是〈American Pie〉那種民謠搖滾曲式，裡面從父親的過世，說到團體的拆夥，不知道算不算難得的早期華語流行樂 diss 歌。

「同在一起，快樂無比，可是有人說他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拿起吉他，唱給你們聽，這就是一個人的樣子」

我覺得李驥有一種能寫出抓耳旋律的能力，即使嗓音扁平沙啞，唱出來的歌也讓人過耳難忘。

兩人後來曾經一起出來開過重聚演唱會，不知為何，當時坐在台下總覺得台上的兩人辦這場一點都不開心。

Boyd Tinsley 作為一種座標

Dave Matthews Band 剛出道的時候，經常有觀眾搞不清楚舞台上哪一個人才是 Dave Matthews。

當時 Dave 很害羞，不太敢在舞台上說話，歌曲之間跟觀眾聊天的工作，就由小提琴手 Boyd Tinsley 負責。Boyd 在台上比 Dave 活躍得多，有時候也會唱幾首歌，結果有觀眾以為這個拿著小提琴、一直跟大家說話的人，才是 Dave Matthews。

DMB 的編制原本就很奇怪，沒有一般搖滾樂團常見的主奏電吉他手，卻有 Boyd Tinsley 的小提琴和 LeRoi Moore 的薩克斯風輪流即興，加上 Carter 那套很有爵士樂味道的鼓，成了九○年代美國最有辨識度的現場樂團之一。

如果戴著耳機聽早期的現場錄音，會發現混音工程師經常把 Boyd 的小提琴 Pan 在左聲道，LeRoi 的薩克斯風 Pan 在右聲道，就跟他們在舞台上的站位一樣。

Boyd 最初並不是正式團員。一開始樂團只是想在〈Tripping Billies〉的 Demo 裡加上一段小提琴，便找來當地樂壇已經小有名氣的 Boyd 幫忙，沒想到就這樣加入樂團，一待就是二十六年。

而 Boyd 顯然很享受站在舞台前面的感覺。

DMB 早期的〈True Reflections〉就是他的作品。2003 年，他甚至發行了一張個人創作專輯。

一個因為小提琴而出名的樂手，終於有機會發行自己的專輯，最想讓大家聽見的卻是他的歌聲。

不知道 Boyd 會不會偶爾覺得，自己不應該只是 Dave Matthews Band 的小提琴手。可是無論其他團員多麼重要，樂團的名字終究只有 Dave Matthews。

2012 年，《Rolling Stone》訪問 Dave，記者提到 Boyd 認為新專輯讓他想起樂團早期的日子，問 Dave 是否也同意這樣的說法。

Dave 的回答聽起來有點不耐煩：「我不太確定 Boyd 跟我是不是住在同一個星球上。」

幾年後，Dave 又在訪談裡提到，他們這幾年的巡迴，Boyd 有些晚上可以演奏得非常精彩，有些晚上卻完全不在狀態，團員們也已經為他的投入程度困擾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猜他們年輕時其實已經有很大的差異，只是當年大家都還在摸索雕塑樂團的個性，剛好這些差異成了觀眾覺得 DMB 最迷人的地方。 等到樂團越來越成功，Dave 開始對創作和演出有更明確的要求，原本可以彼此包容的事情，也可能逐漸變得難以忍受。 2018 年，Boyd 因為涉及 MeToo 指控而離開 DMB，讓歌迷不得不重新面對這個陪伴樂團二十多年的音樂家。 而他離團之後，DMB 並沒有再找一個固定的小提琴手。

十年前，LeRoi Moore 意外受傷，後來不幸過世，樂團找來原本在 Béla Fleck and the Flecktones 演奏的 Jeff Coffin 接替薩克斯風的位置。Jeff 帶著自己華麗的演奏風格加入 DMB，直到現在。

Boyd 離開之後，樂團卻選擇加入鍵盤手 Buddy Strong，重新安排那些原本有小提琴的歌曲。有些小提琴旋律由鍵盤接手，有些則乾脆改成不同的編曲。

我猜 Dave 或許也想趁這個機會，讓 DMB 不必再依賴過去那套已經演奏了二十多年的聲音。

不過最近的 DMB 演唱會，開始經常出現一個叫 Jake Simpson 的小提琴手。

Jake 原本有 Bluegrass 的演奏背景，從去年開始陸續跟 DMB 合作，今年更頻繁地出現在巡演裡。〈Ants Marching〉、〈Tripping Billies〉這些經典曲目，又能聽得到真正的小提琴聲。

Jake 並不是照著 Boyd 當年的 Solo 一個音一個音地拉。他有自己的演奏方式，卻也讓那些老歌重新出現了大家熟悉的聲音。

台下的觀眾很興奮，頻頻在 Jake 出場的時候大喊「Hire Him！」

經過幾年的改變，DMB 似乎又願意重新擁抱小提琴的聲響，

不知道 Dave 現在聽著 Jake 的小提琴，眼前浮現的是不是當年那個替他跟觀眾說話的 Boyd。

好像在說戀愛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