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29, 2026

一切再重來,也許成功不會來

發現 Eric Clapton 又辦了 Crossroads Guitar Festival。我每次都覺得這把年紀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原來倒閉出清可以辦很久。

剛剛宣布要去 Sphere 開演唱會的 John Mayer,跑去 Tedeschi Trucks Band 的 set,跟 Derek Trucks 一起彈〈Keep On Growing〉。兩個人當年都被《滾石》雜誌稱作「New Guitar Gods」,還跟 John Frusciante 三個人一起上了封面。

後來 Eric Clapton 也上來了,演了〈Anyday〉跟〈Layla〉,最後舞台上還擠了 Trey Anastasio、Marcus King、Jimmie Vaughan 等人,什麼吉他英雄跳樓大拍賣。其實〈Keep On Growing〉本來就是 Derek and the Dominos 1970 年那張《Layla and Other Assorted Love Songs》裡的歌。

Derek Trucks 和他太太 Susan Tedeschi 組了一個團叫 Tedeschi Trucks Band, 找來 Trey Anastasio ,幾乎按照原本順序把整張《Layla》重新演了一次,最後發了一張現場錄音,就叫做《Layla Revisited》
有趣的事是,Derek Trucks 的名字就是他爸媽因為 Derek and the Dominos 取的,而《Layla》發行的 1970 年 11 月 9 日,剛好又是某大姊 Susan Tedeschi 出生的那一天。其中彷彿有種命定。
最近很喜歡找這種東西來聽。
音樂人把一整張專輯,用自己的方式,按照同樣的順序重新演一遍。
Ryan Adams 把 Taylor Swift 的 《1989》唱成另類搖滾,Dave Matthews Band 重新演了 Before These Crowded Streets。
最喜歡的還是 Cat Power 。
她重演了 Bob Dylan 1966 年的 「Royal Albert Hall Concert」。前半場一個人彈木吉他,後半場換成樂團編制,連順序都跟 Dylan 當年一樣。對,就是有人在底下大喊「Judas!猶大」的那一場。
問題是,Bob Dylan 那場著名的「Royal Albert Hall Concert」,其實根本不是在 Royal Albert Hall。
那場演出真正的地點是 Manchester Free Trade Hall,只是當年的靴子腿把地點標錯了,大家叫著叫著就叫了幾十年。
所以五十六年後,Cat Power 跑到真正的 Royal Albert Hall,把一場從來沒有在 Royal Albert Hall 發生過,卻被全世界叫了半世紀「Royal Albert Hall Concert」的演唱會,按照原來的順序重新演了一次。
一個錯了五十幾年的 bootleg 標題,最後被 Cat Power 演成真的。
而且超好聽的。

Thursday, September 17, 2026

我們都是石井健太郎

看政論節目在討論洋流到底是哪來的,想到《灌籃高手》的一個角色

不知道你記不記得石井健太郎?
平頭、戴眼鏡、板凳球員、和櫻木與流川一樣都是湘北一年級的球員。
山王戰的下半場,湘北被全場包夾戰術拉開了二十分,安西教練把櫻木換下來,叫他坐在旁邊看比賽,跟他說如果這個進攻籃板是他搶到的話,一來一往就是四分差距。本來被換下來忿忿不平的櫻木,這才知道老爹要自己做什麼。
櫻木上場之前,石井突然站起來念念有詞:「籃球啊~給我力量~籃球啊~呼~哈~」,然後握住櫻木的手,說已經把自己的念也灌進去了,接著湘北所有板凳球員都做起一樣的事,輪流握起櫻木的手。
小時候我們都覺得自己是安西等待著的那個超越谷澤的天才 ,不然至少也是像另一個眼鏡仔木暮公延一樣,不是天才,但是可以在關鍵時刻投出那顆讓時間停止的三分球。
長大了才發現,我們可能只是被大家忘記名字的湘北新生板凳三人組,佐佐岡、桑田、或是石井健太郎。
為什麼大家跟著洋流去到夜市、去到公園,也許就和石井在櫻木上場之前一樣,想把自己的一點什麼交給他。
籃球啊,請你給我力量。


Wednesday, September 16, 2026

廢話冠軍

二年級的女兒星期四要上台分享暑假生活,看她很仔細認真地寫稿排練,還叫我坐在她面前當觀眾讓她練習。

內容其實有點慘不忍睹,看了幾次都很想要下指導棋,畢竟小時候也是被派出去比那些國語文競賽的,哪裡要停頓、哪裡要重音,講到什麼地方聲音要拉高,什麼地方要故意慢下來,那一整套抑揚頓挫的技巧多少都還記得,想說是不是也該趁這個機會讓她學會。
學會這一套,再打扮得好看一點,確實很容易在這套廢話冠軍體系裡佔上一點便宜。我們市長是這樣,我自己也是這樣。
後來想想,自己小時候就是把這一套學得太熟,慢慢把自己的咬字和口音套進一個北京話的框架裡,好像話就應該這樣講才算標準高級。結果後來到了中國做生意,發現再怎麼捲舌也捲不過他們,反而開始想辦法讓自己的口音變得比較台一點,把辨識度做起來。
好像繞了很大一圈,就是為了把以前辛苦學會的東西一點一點拿掉。
所謂兒孫自有兒孫福。

Tuesday, September 15, 2026

傀儡尪仔

陳小霞寫過非常多流行歌曲,〈成全〉、〈無言花〉、蘇芮的〈花若離枝〉、王菲的〈曖昧〉,曲風語種都不一樣,但是幾乎每次出手就流行。她也幫陳奕迅寫過好多歌,〈十年〉、〈好久不見〉、〈謝謝〉,這些經典都是她的作品。 

陳奕迅的國語歌咬字會被人家說有點台灣腔,據說也是當年錄音的時候被陳小霞調教出來的。

陳奕迅後來在演唱會上也常常選唱陳小霞幫他寫的〈世界〉。這首歌可能排不上他最紅的歌前二十名,但是從他這麼多年一直唱,大概看得出來,這首歌對他本人有些不一樣的意義。

她幫別人寫了這麼多歌,自己的專輯卻少得可憐。我很喜歡她 1991 年的《大腳姐仔》,當年找了好久才買到 CD。

開場曲叫〈傀儡尪仔〉,意思就是傀儡木偶,編曲用嗩吶跟電吉他對飆,這樣的配置比交工樂隊都早了好幾年。

做生意之前我是個文青。後來跟對岸的台商混在一起,難免被帶去酒店耍樂,起初總是尷尬得不行,只好一個人卯起來點歌唱歌。

陪酒的小姐來自中國各地。有一次,其中一個唱起陳慧嫻的〈歸來吧〉,硬生生把粵語歌詞照字唱成普通話,帶著不知道是四川還是湖北的口音。

副歌唱著「這裡才是快樂老家」,但曲子分明就是陳小霞的〈傀儡尪仔〉。有趣的是,陳慧嫻的版本把歌詞改成了廣東話,唯獨最後高潮的地方,還保留著台語的「傀儡尪仔、傀儡尪仔」。

陳慧嫻版的 MV 裡,ka-lé ang-á 的字幕變成了不明所以的「家哩啞呀呀」。到了粵語人的耳朵裡,就會被空耳成「咖喱牛腩」。

當然,整個房間除了我,沒有人在乎。

原版〈傀儡尪仔〉的詞是曹麗娟寫的。曹麗娟是台灣經典同志小說〈童女之舞〉的作者,作為歌詞作者,她幾首最好的作品,都是和陳小霞合作的。

意象從開頭就很綿密,先是「一條線、兩條線、十條線、百條線」,傀儡尪仔的命運,條條著靠人來搬。

接著又變成手掌上的感情線、生命線、事業線、智慧線。

「你和我的命運,敢是雙手拼會贏。」

喔我不是說殷瑋和李毅誠。




邦喬飛・吳赫

 今年 FUJI ROCK 等著看 HYUKOH 的時候,幾個簡中人從旁邊走過,其中一個看了一下時間,跟朋友說:「那現在這個時間就去聽吳赫吧。」

聽到的時候覺得有點奇怪。
我當然知道 HYUKOH 這個團名,本來就是主唱吳赫 Oh Hyuk 的名字倒裝,但在現場真的聽到有人說「去聽吳赫」,還是有種 Bon Jovi 演出之前,旁邊的人拍拍你說:「走吧,去聽邦喬飛。」的感覺。
好像也不能說錯。
最近好不容易弄來 HYUKOH 的黑膠唱片。
黑膠放上唱盤,接真空管擴大機和喇叭,當然比串流的數位檔案香得多。
只是越聽越覺得那個。
分音很乾淨,每一件樂器的位置都很清楚,從唱片裡面跑出來的,居然是一個非常現代的聲音。
大概是因為他們的音樂、穿著和整個樂團的形象,一直有種老靈魂的感覺,加上載體是黑膠,我也很自然地以為,聲音應該會有更多毛邊,質感更老派一點。
想到 Fuji Rock 聽到的那句:「去聽吳赫。」
好像也不能說錯,只是越想越覺得那個。
各種誤讀。

三十年以後

Tizzy Bac 剛出道的時候,被人家說是台灣的 Ben Folds Five。

他們的第一張專輯錄得很「素」,製作上沒有後面那麼濃墨重彩,但是很精準地捕捉到世紀初他們那種很 Urban 冷冽的聲音。

說起來,一張專輯有沒有把樂團的樣子錄下來,和錄得好不好,好像是兩回事。
Ben Folds Five 自己的第一張專輯,也差一點就不是我們後來聽到的樣子。
Ben Folds Five 也三十年了,他們最近出了一張新專輯。新專輯的錄製時間是 1995 年。
當年他們拿到唱片公司的錄音預算,一萬四千塊美金,找了製作人在費城花了三個星期,認認真真把人生第一張專輯錄完。
結果聽完專輯之後,團員三人都很沮喪。錄得很好,但是出來的聲音感覺不是自己的。甚至比不上現場表演用錄音帶隨便錄下來的實況。
於是他們把花了三個星期、幾乎用掉所有預算錄好的第一張專輯整個丟掉。
剩下大概三千美金,換了一個製作人,回到 North Carolina,只花四天全部重錄。
就是後來我們聽到的首張專輯《Ben Folds Five》
重新錄製的版本比較粗糙,沒那麼工整,但是完整捕捉到他們現場演出的張力,你甚至可以感受他用手肘,用膝蓋暴力敲擊琴鍵的聲音。
這張專輯後來真的紅了。
尤其在日本,木村拓哉和山口智子主演的《長假》不只用了〈Philosophy〉當插曲,Ben Folds Five 甚至直接被寫進劇情裡,劇裡的松隆子還跑去看他們的演出。
三十一年後,為了首張專輯三十週年紀念,Ben Folds 從自己的 archive 裡重新找到當年的錄音,又聽了一次。才發現當年覺得很恐怖的錄音,其實沒那麼糟嘛。
二十來歲聽見這些錄音,覺得不行,把花掉的錢和三個星期全部丟掉,重頭來過。
快六十歲再聽一次,卻覺得,幹,其實很 ok。
年輕的時候,好像很需要知道自己不是什麼。不是這個聲音,不是這種樣子。有些東西甚至要很用力地丟掉,才能慢慢知道自己是誰。
但現在已經不需要證明自己是誰了。
也許人要走得夠遠,才有辦法不帶著當年的焦慮,重新看待那些曾經被自己否定的部分。
然後有一天就可以把它撿回來。

Monday, September 07, 2026

PTSD

上週在日本跟同學見面,聊到我完全可以同理蔣萬安的心情。

大家上建中之前都覺得自己腦袋不錯,開學之後才發現,隔壁同學單單用智商就可以到達的地方,就已經是自己再努力都到不了的你所謂的將來的美好。
認定這件事實之後,就決定早早往自己有興趣和有優勢的的領域發展,盡量避免與這些天才在同一個賽道較量。
看蔣公子應該也是用功的人。就像當年班上那些勤勤勉勉、該做的事情都有做好,雖然沒有那麼聰明,最後還是可以取得不錯成績的同學。
職涯上也努力槓桿自己的家世,放大自己的競爭優勢,其實某種程度上算是勵志吧。
怎麼想到要競選連任了,又要碰到這些腦袋好的人。
看昨天沈伯洋去跟蔣萬安提兒少議題的時候,公子垮下來的臉,就知道一定是 PTSD 又發作了。
「啊我已經閃你們閃得這麼遠了,為什麼現在又要遇到你們?」
看得我也差點整個人都不好了。
同學在日本上班,高二高三和沈伯洋同一班,他說他最好的特質,就是雖然很早就知道自己在學術上比別人有天分,但從來不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Sunday, August 30, 2026

「女人是政治」

大港開唱楊舒雅去當 Gummy B 演出嘉賓的時候,我有在現場。
已經忘了那是在她唱〈華康少女體內份子〉之前,還是之後的 Talking。她站在台上說:「音樂是政治、政治是音樂、女人是政治、身體是政治、身分也是政治。」
當下其實替她覺得有點尷尬。
心裡想的是:「這種政治社會學入門的東西,不要拿到舞台上講啊!」
一直覺得,不管什麼類型的藝術,都應該盡可能保留多重解讀的空間。作品不急著替自己下註解,才可能穿越不同的時代、處境與觀看方式。太淺白、太服務當下的表達,力道或許很強,卻也容易把作品壓縮成一句口號; 以藝術表達而言,會讓我覺得手段有些粗糙。
怎麼也沒想到,後來引發大量攻擊的,正是「女人是政治」這種我以為已經淺白到近乎常識的表達。
---
《政治媽媽》是以色列裔英國編舞家侯非胥・謝克特(Hofesh Shechter)的作品,2012 年 曾經被他的舞團帶來國家戲劇院演出。受訪時,人家問他為什麼取這個名字。他說來自於一次和友人的談話,友人說:「所有事情都跟政治有關」,他回答:「不,所有事情都和媽媽有關!」
於是他刻意把兩個看似衝突的領域擺在一起:一邊是公共、疏離、支配、體制、規訓;一邊是隱密、依戀、呵護、情緒、依附。然而兩邊底層,都藏著同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操控與佔有,都要求你聽話。
作品結束之前,舞台背景會被打上一行字
"Where there is pressure, there is folk dance." 「何處有壓迫,何處便有民俗舞蹈」
---
蔡英文競選連任的時候,「辣台妹」成為她政治形象的一部分。當時我的反應是:她的競選團隊裡,難道沒有人知道原本的〈辣台妹〉是一首酒店歌嗎?難道是希望台上喊「凍蒜」的時候,台下接著喊「騷底」嗎?
結果蔡英文最後拿下817萬票,酒店歌變成她的加冕曲,這下還真的排新的小姐了。
我的尷尬似乎總是來自同一個地方:語言夠不夠精確、符號的原始脈絡有沒有被妥善處理、表達是否保留了足夠的曖昧;現場在意的,卻是這個符號能不能被辨認、被重複,最後讓一群彼此陌生的人在同一個節奏裡。
我不確定後來發生的一切,是否是楊舒雅上台前想像過的結果。但是最後被圍剿被攻擊被羞辱的過程,反而幫她完成了這個論證。

Friday, August 28, 2026

我是女明星我只崇拜你

想到 Bob Dylan 來台灣開小巨蛋那次。我買了很貴的票帶父親一起去。陳綺貞跟鍾成虎坐在我們同一排。

大概全城樂迷都出席了,伍佰、詹宏志、出道時照抄迪倫形象的李宗盛。還遇到大學教我法學英文的美國老師,穿著 Grateful Dead 的巡迴 T-Shirt,他是加州律師,之前也短暫幫陳明章彈貝斯,我說原來你是 Deadhead,他說不我是 Jerry Head,他很興奮,說 Dylan 能來到我們的城市。
"It's an honor."
兒時偶像仙女姊姊坐在旁邊,真的得很努力才能夠保持禮貌不轉頭直盯著她。看到一半她就離開座位跑到台前去了,那一場其實沒有規劃搖滾區。回到座位之後聽到她跟小虎說,台上的阿北有多帥多型多清清白白我是女明星我只崇拜你。男生看起來沒什麼反應。
大家都來朝聖,但其實 Bob Dylan 早就不是六〇年代的他了。雖然每年開巡迴,但是每一場他唱起舊歌,都故意把曲調改成誰也聽不出來是原曲的樣子。完全能感受到現場想來懷舊的觀眾傻眼的情緒。
散場時聽到林暐哲對旁邊人耳語說哇操因為是他寫的所以想怎樣唱就怎樣是吧。
台上的人總想往前走,大概只有觀眾才想留在原地。